第 2 章 · 周公解夢

周公解夢與莊周夢蝶:東方如何問夢

一邊查夢的吉凶,一邊有一個叫莊周的人,做了一場蝴蝶的夢。

周公解夢

兩千多年前,莊周做了一個夢。

他夢見自己變成一隻蝴蝶。不是「他夢到一隻蝴蝶」,而是他成了那隻蝴蝶——翩翩飛舞,順著風,停在花上,全然地自在,自在到忘了世上還有一個叫莊周的人。直到他醒來,發現自己分明還是僵臥在床上的莊周,他才怔住了。

於是他問了一個問題,這個問題後來困擾了東方兩千年:到底是莊周做了一場夢,夢見自己變成蝴蝶;還是此刻自以為醒著的莊周,其實才是某隻蝴蝶夢裡的一個角色?

這就是〈齊物論〉結尾那則「莊周夢蝶」。莊子在故事的最後,只淡淡寫下「不知周之夢為胡蝶與,胡蝶之夢為周與」,然後給了四個字——周與胡蝶,則必有分矣。此之謂物化。

「物化」是這則寓言真正的重量所在。莊子的意思是:莊周與蝴蝶,看起來當然有分別,一個是人,一個是蟲;但在更高的眼光裡,這種「我是莊周、不是蝴蝶」的執著,本身才是值得鬆動的東西。夢與醒、此物與彼物之間的界線,遠比我們以為的要鬆、要流動。

最有意思的是莊子的姿態。他問了這個天大的問題,卻完全沒有要回答它。他不在乎那隻蝴蝶「象徵」什麼,不告訴你夢見蝴蝶是吉是凶,也不急著教你怎麼「解開」這個夢。他真正要動搖的,是我們每個人都深信不疑、卻從沒認真檢查過的那條界線——你憑什麼那麼確定,醒著的世界一定比夢裡更真實?你又憑什麼確定,此刻的你不是身處在一個更大的夢中?

這是東方對夢最早、也最深邃的一次凝視。它的姿態不是「解答」,而是「提問」。它不給你結論,而是把你輕輕推到一個你從沒站過的位置,讓你重新看自己習以為常的一切。

記住這個姿態——提問,而非解答。這整章接下來要講的東方解夢史,其實就是在「提問」與「解答」這兩種態度之間來回擺盪。

在莊子之前:宮廷裡管夢的官

但日子總要過,夢還是夜夜要來,人總想知道它到底在說什麼。所以早在莊子寫下蝴蝶之前,中國的宮廷裡,就已經設有專門管夢的官職了。

根據《周禮·春官》的記載,這位官叫「占夢」。他的職責聽起來很正式:要觀察天地四時的運行、日月星辰的位置,再對照季節,來替天子記錄並解讀夢境。在那個年代,夢不是私事,而是國事——天子的一個夢,可能牽動一場戰爭該不該打、一位大臣該不該用。夢被當成上天透過睡眠這道縫隙,向人間透露的訊息。和上一章的古文明一樣,這裡的夢,也來自「外面」。

更難得的是,他們不只是隨意解讀,而是試著替夢建立一套系統。《周禮》把夢明確分成六種,後世稱為「六夢」:

  • 正夢——心神平和、無所思慮、自然而然做的夢。
  • 噩夢——因受到驚嚇而做的夢。
  • 思夢——白天心裡一直惦記著某件事,夜裡便夢見了它。
  • 寤夢——將醒未醒、半睡半醒之際做的夢。
  • 喜夢——因為內心歡喜而生的夢。
  • 懼夢——因為內心恐懼而生的夢。

請你停下來,仔細看看這套分類的邏輯。它的分法,不是按照「夢到了什麼東西」——不是把夢分成「夢到動物」「夢到水」「夢到飛」這種類別。它分的是「做夢的人當時處在什麼狀態、心裡帶著什麼情緒」。是平靜,是受驚,是思念,是歡喜,還是恐懼。

這個分類的方向,其實藏著一個極為早慧的直覺:夢,不是憑空從外面掉進你腦袋的,而是從做夢者自己的內心狀態裡長出來的。你白天思念,夜裡就有思夢;你白天受驚,夜裡就有噩夢。夢的源頭,在做夢的人身上。

兩千多年前的周代占夢官,在替天子卜問吉凶的同時,竟已隱隱摸到了這個方向。而這個方向,要再等兩千多年,才會在地球的另一端,被一位叫佛洛伊德的維也納醫生用一整本書大聲說出來。這條伏筆,我們留到下一章。

那本人人都查過的《周公解夢》

不過,說到「東方解夢」,多數人腦中浮現的第一個名字,其實既不是莊周,也不是占夢官,而是——《周公解夢》。

夢到蛇,主什麼?夢到掉牙、夢到水、夢到火、夢到過世的親人,又各主什麼?一條一條,符號對著吉凶,清清楚楚。直到今天,它仍是整個華人世界查夢時的第一站。半夜被一個夢驚醒,順手拿起手機搜「夢到……」,跳出來的結果,骨子裡多半都還是它。

這裡有一個流傳極廣、卻幾乎人人都誤會的地方,值得我們好好說清楚。

《周公解夢》雖然托名「周公」——也就是輔佐周成王、制禮作樂的那位周公旦——但它並不是周公親手所寫。事實上,它根本不是任何一個人、在任何一個時代寫成的。它是民間從宋代以後,一路口耳相傳、不斷增補、層層累積下來的占夢手冊。一代又一代的普通人,把「我做了這個夢、後來發生了那件事」的零碎經驗記下來、傳下去,年深日久,慢慢堆疊成今天我們看到的這本書。

換句話說,它的權威,不來自某一位聖人的智慧結晶,而來自無數無名者的集體經驗。它掛上「周公」的名字,只是借這位聖人的聲望,替這些民間智慧背書。

理解了它的身世,你也就理解了它的長處與它的限制。

它的長處是:好查、好懂、好用。幾千年的經驗濃縮成一張對照表,你不需要懂任何理論,翻開就能用,這正是它能流傳千年、至今不衰的原因。

但它的限制,也正藏在這個長處裡——它給你的,是一張標準答案表。一個符號,配一個結果;夢到這個,主那個。它把「夢」當成一本所有人通用的密碼本,彷彿同樣一條蛇,鑽進張三的夢和鑽進李四的夢,含義就該一模一樣。

可是它放不下那個最關鍵的問題:這條蛇,對「做這個夢的你」而言,究竟意味著什麼?你最近是不是正怕著什麼?這條蛇是攻擊你,還是只是靜靜盤著?你醒來時,心裡留下的是恐懼,還是某種說不上來的、近乎敬畏的感覺?

這些,對照表答不了。因為答案不在表裡,而在你身上。

兩種東方的姿態

於是我們看見,光是在東方,面對夢就已經有了兩種截然不同的姿態。

一種是周公的姿態:查。把夢當成一套有標準答案的符號,翻開手冊,對照吉凶。它實用、親切,回應了人心對「確定」最樸素的渴望。

另一種是莊周的姿態:問。不急著替你的夢下定論,而是讓夢成為一面鏡子,照見你與這個世界的關係,把意義的最後一步,交還給做夢的你自己。

這兩種姿態,沒有誰對誰錯——它們是人類面對未知時,兩種同樣真誠的反應。但它們確實通往兩個不同的方向。而這座學院,選擇站在莊周那一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