約 700 CE

夢瑜珈:藏傳佛教的清醒夢修行

早在西方研究清醒夢的一千多年前,藏傳佛教已把「在夢裡醒來」當成修行。

夢瑜珈

前面幾章,我們一直待在西方。現在,讓我們把目光轉回東方,去看一件可能會顛覆你想像的事——

「在夢中醒來」這件事,也就是後來西方科學家研究了大半個世紀、興奮不已的「清醒夢」,在東方,早在一千多年前,就已經是一門成熟的修行了。

而且,東方修練它的目的,和西方完全不同。

夢瑜珈:把夢,當成修行的道場

在藏傳佛教裡,有一門古老的修行,叫做「夢瑜珈」。

它的目標,乍聽之下很像清醒夢:修行者要訓練自己,在夢中保持清醒的覺知,意識到「我正在做夢」,並進一步在夢境裡自如地行動、轉化、修練。許多人在睡眠中毫無知覺地被夢帶著走,而夢瑜珈的修行者,要在那片夢境裡,把燈點亮。

但他們點亮這盞燈,不是為了好玩,不是為了滿足好奇,更不是為了在夢裡飛來飛去、無所不能。

他們的目的,是解脫

夢瑜珈背後有一個極深的洞見。修行者透過在夢中清醒,親身體會到:原來夢中那個看似無比真實的世界,是可以被看穿的——它是心識所變現的、是空的、是如幻的。而當他真正體會到夢的虛幻之後,一個更震撼的領悟會接著到來:那麼,我此刻醒著的這個世界呢?它,會不會也同樣是如夢、如幻的?

你發現了嗎?這個領悟,幾乎就是莊周那隻蝴蝶,在另一個文明裡的迴響。莊子用一場夢,動搖了夢與醒的界線;藏傳的修行者,則用一輩子的修練,去親身穿透那條界線。一個是哲學的提問,一個是身體力行的證悟,但他們指向的,是同一個方向。

每一個夜晚,都是一次小小的死亡

夢瑜珈還有一層更深、也最動人的用意:它,是在為生命中最後、也最重要的一次意識轉換——死亡——做準備。

這個說法聽起來或許沉重,但阡源老師在課堂上,講得很溫柔。他說,在藏傳「明光瑜伽」這一脈的修行者眼裡,每一個夜晚的入睡,其實,都是一次小小的「死亡」——你放下白天的身份、鬆開對世界的抓握,墜入一個全然不同的境地;而每一個清晨的醒來,則是一次溫柔的「重生」。我們以為睡與醒,和生與死,是兩回事;但在這個傳統看來,它們,根本是同一件事的不同尺度。

於是,修行者日復一日,在每一場夢裡練習保持清醒、練習在意識轉換的那一刻仍不失覺知。他們相信,當這份能力練得夠熟,那麼,當那個真正的、最大的一次「轉換」——死亡——來臨時,他也能像在夢中那樣,保持清明,從容地,做出有覺知的選擇。老師說,這就是為什麼,對這些修行者而言,每一晚的睡眠,都是一場慎重而溫柔的「死亡預習」。

夢,在這裡,於是有了一個我們在西方視角裡,從未想像過的份量。

奧義書:夢,是意識的四種狀態之一

夢瑜珈的這種智慧,並非憑空而來。在更古老的印度傳統裡,夢早已被放進一張關於「意識」的精密地圖中。

在印度的奧義書裡,記載著一個對意識狀態的深刻分類。古印度的智者觀察到,人的意識並非只有「醒」與「睡」這麼簡單,而是至少有四種狀態:

  • 第一種,是我們清醒時,向外感知物質世界的狀態。
  • 第二種,是做夢的狀態——意識向內,在一個由心識自己生成的世界裡活動。
  • 第三種,是深沉無夢的睡眠——一種連夢都止息了的、寧靜的狀態。
  • 第四種,則是超越以上三者、最根本的那個覺性本身。

請特別注意第二種——「做夢」,在這張地圖裡,並不是一個故障、一段空白、或大腦的雜訊。它是意識的一種正當的、獨立的存在狀態,與清醒平起平坐。古印度的智者很早就明白:當我們做夢,我們並不是「沒在運作」,而是我們的意識,去了另一個地方、用了另一種方式在運作。

同樣是夢,東方走的是另一道門

把這一章和接下來的第六章放在一起看,會非常有意思。

東方——無論是藏傳的夢瑜珈,還是印度奧義書對意識的洞察——面對「在夢中醒來」這件事,走的是一道「向內、修行、解脫」的門。夢,是用來認識心的本質、用來鬆開執著、用來準備面對生死的道場。

而西方,如同我們下一章將會看到的,是帶著好奇與懷疑,走了一道「向外、實驗、探索」的門。

同一個現象,兩種文明,兩道完全不同的入口。而東方,整整早了西方一千多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