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 7 章 · 薩滿與部落

薩滿與部落:夢,是整個族群的語言

在某些文化裡,夢從來不是一個人的私事,而是整個族群共享的語言。

薩滿與部落

到目前為止,我們談的夢,幾乎都是一個人的事。

無論是周公解夢替個人查吉凶,還是佛洛伊德、榮格帶你走進自己的潛意識——夢,在這些傳統裡,都是「你」一個人的夢、屬於「你」一個人的內心。

但這趟旅程的最後一站,要帶你去看一些非常不一樣的文化。在那裡,夢從來不只是一個人的私事。夢,是整個族群共享的語言。

澳洲原住民的「夢創時代」

在澳洲原住民的世界觀裡,有一個極難翻譯、卻無比重要的概念,常被譯為「夢創時代」或「夢世」。

要小心的是,這個翻譯很容易讓人誤會。它指的並不是我們睡覺時做的那種夢,也不是某個遙遠的、已經過去的神話時代。它指的是一個始終存在的、神聖的層次——在那裡,遠古的祖先創造了山川、河流、生物與法則,而這個創造,並沒有結束在過去,它至今仍在持續,仍貫穿在土地、在生命、在每一個人之中。

在這個世界觀裡,土地、祖先、律法、歌謠、夢,全都是同一個神聖整體的不同面向,彼此交織,無法分割。一個人做的夢,可能被理解為與這個更大的、永恆的「夢世」相通的時刻。夢,在這裡不是心理現象,而是一個民族安頓自己於天地之間的根本方式。

美洲原住民的「靈境追尋」

在北美的許多原住民文化裡,有一種重要的成長儀式,常被稱為「靈境追尋」。

一個人——往往是即將從少年邁向成年的青年——會在族人的祝福下,獨自前往荒野,禁食、守夜,在孤獨與靜默中,等待一個夢、或一個異象的降臨。他相信,在這段最脆弱、最敞開的時刻裡,會有指引透過夢與異象來到他面前——告訴他自己是誰、此生的方向、或他與某種力量的連結。

請注意,這個夢雖然是個人獨自去求得的,但它從來不是孤立的。求夢前有族人的儀式,求得後要回到部落,由長者協助理解。夢的意義,是在整個社群的脈絡裡被接住、被確認的。夢,是個人與群體之間的一座橋。

一個美麗的故事,與一個重要的教訓

關於部落的夢文化,西方曾經流傳過一個非常美麗的故事。我們要把它說給你聽,因為它的結局,恰恰是這整趟旅程最重要的一課。

二十世紀中葉,有西方研究者帶回了一個關於東南亞某個部落的描述。據說,那個部落擁有一套精妙絕倫的「夢文化」:他們每天早晨全家圍坐分享昨夜的夢,孩子從小被教導如何在夢中面對恐懼、如何擁抱夢中的敵人、如何向夢索取禮物。據說,正是這套了不起的夢的教育,讓這個部落變得異常平和、心理健康、幾乎沒有暴力與精神疾病。

這個故事,在當時的西方掀起了巨大的迴響。它太迷人了——彷彿世上真的存在一個部落,掌握了一套完美的、可以複製的「正確解夢法」,能讓人因此活得幸福而健康。許多追求心靈成長的人,把它奉為圭臬。

但後來,當其他研究者真正深入地去考察,卻發現——這套美得不可思議的夢文化,被嚴重地誇大了,甚至有不少是想像與投射的成分。真實的部落生活,遠沒有那個傳說裡那麼完美、那麼系統化。那個迷人的故事,與其說是一個部落的真相,不如說是西方世界一個深切的渴望:人們太想要、太希望這個世界上,真的存在一套標準的、正確的、能保證幸福的解夢方法了,以至於當有人描繪出這樣一個烏托邦時,所有人都迫不及待地相信了它。

你看,這個教訓繞了一大圈,又把我們帶回了起點。

人類對「夢的標準答案」的渴望,是如此深、如此古老——深到我們會願意去相信一個被美化的傳說。而這整趟旅程,從兩河的解夢泥板、到周公的對照表、到這個被浪漫化的部落,其實一直在告訴我們同一件事:

那套放諸四海皆準的「正確解夢法」,從來都不存在。存在的,只有你,和你自己的夢,以及你願不願意,靜下來,好好聽它說話。

旅程的終點

我們一路走來,從「夢是神的訊息」,走到「夢是你自己的訊息」;從向外求問的神諭,走到向內聆聽的內心;又看見東方把夢當成修行、西方把夢當成科學、部落把夢當成整個族群共享的語言。

每一個文明,都給了夢一個不一樣的答案。

而這件事本身——答案的如此不同——正是我們在這趟旅程的最開頭,對你說過的那句話:

夢,沒有標準答案。重要的,永遠是它對「你」意味著什麼。

現在,你準備好,來認識你自己的夢了嗎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