約 3000 BC

夢是神的訊息:古文明如何解夢

在最早的文明裡,夢是神的訊息。人睡著,只是為了接收。

古文明的夢

在最古老的年代裡,夢不屬於做夢的人。

它屬於神。

對今天的我們來說,夢是睡眠時腦海裡自己冒出來的東西,私密、個人、屬於自己。但對幾千年前的古人而言,這個想法幾乎是不可思議的。他們相信,當一個人沉沉睡去、意識的門戶鬆開,他便短暫地離開了人間的喧囂,進入一個可以與神明、與死者、與另一個世界相通的境地。夢,是神趁著人睡著時,悄悄送進來的一封信。

所以在這一章裡,你會看見一個共同的姿態:人睡著,不是為了做夢,而是為了接收

兩河流域:最早被寫下來的夢

人類最早把「夢」與「解夢」寫下來的地方,是兩河流域——今天的伊拉克一帶,蘇美、巴比倫、亞述文明的搖籃。

在這片土地上,留下了人類已知最早的解夢記載。蘇美人的史詩裡,英雄們做夢,再由懂得解夢的人——往往是祭司或女祭司——替他們解讀夢中的徵兆。後來的亞述帝國更進一步,在著名的尼尼微圖書館裡,留下了一部被後世稱為《夢之書》的泥板文獻。那上面密密麻麻地記著:夢見這個,會發生什麼;夢見那個,又預示著什麼。

請記住這個形式——「夢見X,預示Y」。這個一條對一條、把夢境符號對應到未來事件的格式,會在這趟旅程裡,一次又一次地,出現在地球上彼此完全沒有往來的文明裡。從兩河、到埃及、到希臘、到中國的《周公解夢》,人類好像不約而同地,都先學會了用「查表」的方式,來面對夢。

在兩河流域,夢還被認為有一種神奇的功能:託夢。神會在夢裡指示君王該不該打仗、該不該建造神廟。一位君王若夢見神要他蓋一座廟,那這座廟便非蓋不可——因為那不是他的念頭,那是神的旨意。

古埃及:睡進神廟,等一個夢

順著尼羅河往下,古埃及人把「夢來自神」這件事,發展成了一整套制度。

埃及人同樣留下了他們的解夢書。那是一份寫在莎草紙上的文獻,格式和兩河流域驚人地相似:如果一個人在夢裡看見自己做了某件事,那麼這是吉、或是凶,它預示著什麼。一條一條,井然有序。

但埃及人真正特別的,是一種叫做「夢的孵化」的做法。

當一個人被疾病所苦、或心中有重大的疑難無法決斷,他不會只是回家睡覺等夢來。他會特地前往神廟,依照儀式淨身、禱告,然後睡在神廟的特定空間裡。他相信,只要心夠誠、儀式夠正確,神就會在那一夜的夢中現身,給他指引,甚至直接在夢裡治好他的病。

你看,夢在這裡不只是「被動接收」,而是可以「主動求取」的。但無論主動或被動,那個給出答案的,始終是外面的神,不是裡面的自己。

埃及留下的一個謎:那隻「真知之眼」

談到埃及,阡源老師在課堂上,常會請大家停下來,看一個耐人尋味的細節——因為它,藏著古人對「夢與意識」的一個古老直覺。

你或許見過「荷魯斯之眼」:那隻屬於天空之神荷魯斯的眼睛,古人也稱它為「真知之眼」。老師會把這隻眼睛的圖案,疊在人腦的縱切面上給大家看——驚人的是,它的輪廓,竟與大腦中央一個只有米粒大小的部件,吻合得恰到好處。那個部件,叫松果體。再往下追,你會發現「松果」這個形狀,反覆出現在埃及的壁畫、歐洲教堂的雕飾,乃至更晚的種種符號裡,彷彿橫跨萬里、互不相識的古文明,都不約而同地,認定這個小東西很重要。

老師有一個很傳神的比喻:松果體,就像早期那種老收音機上的旋鈕——你得慢慢轉它、拉長天線,才能對準不同的電台、收到不同的訊息。古人或許說不清它的生理機制,卻憑著直覺,把它畫成了那隻「看得見另一個世界」的眼睛。我們不必把這些當成科學定論,但它至少透露了一件事:在「夢是神的訊息」這個信念底下,古人,其實一直在追問一個更深的問題——人,究竟是用身體裡的哪一處,接通了那個看不見的世界?(這個小部件,現代腦科學怎麼看,我們在〈為什麼我們會做夢〉裡接著聊。)

古希臘:在夢裡被神治癒,以及第一本解夢手冊

這套「睡進神廟求夢」的傳統,在古希臘被發揚到了極致。

希臘人有一位醫神,叫阿斯克勒庇俄斯。在獻給他的神廟裡,發展出一種叫做「神廟睡眠」的療法:生病的人會前往神廟,在特定的儀式之後睡下,期待醫神在夢中降臨,告訴他該如何治病,或乾脆在夢裡親手把他醫好。許多人留下了感謝的銘文,記錄自己如何在那一夜的夢之後痊癒。在那個時代,夢是醫療的一部分。

而希臘也為西方留下了第一本系統性的解夢手冊。一位名叫阿特米多魯斯的學者,在西元二世紀寫成了一部解夢專著。他走訪各地、蒐集了大量的夢例,試圖整理出一套解讀夢境的法則。這部書之於西方,地位就如同《周公解夢》之於東方——它是西方世界第一本「解夢大全」。

但阿特米多魯斯有一點,比同時代的人都走得更前面。他已經隱約意識到:同一個夢,對不同身分、不同處境的人,含義可能並不相同。一個窮人夢見的東西,和一個富人夢見同樣的東西,未必是同一回事。這個念頭非常珍貴——它在「標準答案」的密碼本裡,悄悄留下了一道縫,暗示著夢的意義,或許和做夢的「人」有關。這道縫,要再過一千七百多年,才會被佛洛伊德徹底撐開。

當然,希臘也不是只有相信。哲學家亞里斯多德就抱持著懷疑。他不認為夢是神的訊息,而傾向認為,夢是身體與感官在睡眠時的自然延續。這個聲音在當時很微弱,卻是人類史上極早的一次嘗試——試著用「自然」,而非「神諭」,來解釋夢。

聖經裡的夢:神向人說話的方式

而在西方文明另一條巨大的源流——希伯來的傳統裡,夢同樣是神與人溝通的重要管道。

《聖經》裡記載了好幾則著名的解夢故事。其中最有名的,是約瑟為埃及法老解夢。法老夢見七隻肥牛被七隻瘦牛吞掉、七個飽滿的麥穗被七個乾癟的麥穗吞掉,舉國上下無人能解,唯有約瑟看出:這是神在預告埃及將有七個豐年、接著七個荒年,提醒法老及早囤糧。後來事情果然應驗。

另一則是但以理為巴比倫的君王解夢。同樣地,夢被視為神降下的訊息,而能解夢的人,是神所揀選、被賦予了特殊智慧的人。

請注意這裡的關鍵:在這些故事裡,夢的意義是確定的、唯一的。約瑟的解讀之所以正確,是因為他說出了神真正的意思。夢有一個標準答案,只是凡人看不懂,要靠先知來翻譯。

共同的姿態:夢來自外面

走完兩河、埃及、希臘、希伯來,你會發現一條清晰的共同線索:

在這些古老的文明裡,夢的源頭,一律在「外面」——在神那裡。人在夢中是被動的、是接收者、是翻譯者。夢有一個正確答案,而那個答案藏在神的旨意裡,凡人能做的,是設法解讀它、應驗它。

這個「夢來自外面」的世界觀,籠罩了人類好幾千年。它如此理所當然,幾乎沒有人想過要去質疑它。

但有趣的是,在地球的東方,幾乎在同一個時代,有一個人做了一場蝴蝶的夢,問了一個讓這整套世界觀開始鬆動的問題。

那個人,我們下一章見。